那缕咖啡香

像好朋友般握手，然后彼此祝福。在所有关于离别的预期中，这是我认为的最浪漫而又无害的方式。我在一次补妆，精心涂抹本季流行的烟紫色唇彩。他曾经说过：烟紫色是让人浮想联翩的颜色。

    我向他的办公室走去，心情平稳。快乐来自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新的理想的职位。而快乐的背后，潜藏着一些伤感的灰色尘埃。我们还能继续吗？

    他有客人。想到装扮精致的女下属长时间地守候在上司门口，永远是office中蔓延迅速的话题，我识趣地离开。

    对往事的怀念牵引我走进小小的会客室。本来我计划和他告别后在来此地。这是位于写字楼拐角的一个小房间。我怀疑是设计出了问题。他面积小小，远离普通职员的办公大厅，也远离前台和走廊。最经济的安排恐怕是库房，但它被装修成会客室。“说不定是前任总经理的幽会之所，”他曾经眼光神秘地揣测，并意味深长地暗示，“而我们经常在这里聊天。”他这样说的时候，我们还是端着咖啡杯的谈得来的同事。我们同一时段进公司，同样对少有人迹的禁地好奇十足，并一定要“探险”。结果我们几乎同时发现了这处“世外桃源”。开始时莫名其妙地争论归属权，争着争着就在笑声中默认了对方的存在。

    自然而然默契的开端是建立顺畅的人际关系的关键。我不知道给他的第一印象如何，但他闯入我视线时，披挂着无比服贴的青灰色西装，肩膀宽厚，身材笔挺，加上笑容可掬，谈吐幽默，很得我的好感。

    最初我们在咖啡的浓香里交流对公司的印象和听来的小道消息，力所能及地提醒对方避开公司里有根的和不好惹的人物。然后就谈圈子里的逸闻趣事。他是这方面的创意高手，而我是个专门爱听、爱穿却缺少创意的人。有一次他眉飞色舞地炮制言论：“总裁一走廊，经理一澡堂”。立刻是爆炸般的哄笑，处处人仰马翻。

    除了喝咖啡和聊天，有新的节目闯入。比如购物登山，再比如打保龄球和泡吧。从手拉手到被他揽着肩膀，始终有笑声陪伴我们轻盈的脚步。成熟而年轻的男女，丰沛而敏锐的知觉。天知道，这是我有生以来，与异性最愉快的相处。

    在一封mail里，他写道：“生活里非常重要的部分被某人掠夺，或者是我心甘情愿将自由交由她的手中。绝对的稳定永远是奢侈的梦想。冒险，除了刺激，还有无奈。在情人眼里变得透明是学生的规则。你在乎什么？是否和我一样在乎感觉？”我很不理解，但必须回复，这是礼节。

    “我相信生活的真谛是单纯，”那天我心情明媚，忽略一切复杂与劳累，“当人们为未来建立了良好基础，他们必须大胆而坚定地向前在迈进一步。比如成绩好就要升学，比如毕业就要找一份好工作，比如业绩突出就要考虑加薪和提职。这是非常简单的生活规则，任何希冀美好生活的人都应该遵守。”“可爱的乐观主义哲学。”他的mail像一个宽容的持不同意见的家伙，为避免无谓的辩论而已评价结束。

    但分歧并不影响我们尝试新的“节目”。未经任何言语前奏，仿佛完全是欲望的驱使，他会突然热情拥吻。他的吻弥漫着咖啡的香气，他的拥抱洋溢着滚烫的男人气息。我在他的怀抱里深深迷醉，从不拒绝。如此亲密，和谐，愉快，按照普通的恋爱模式，该谈婚论嫁了。但话题总是在婚嫁的边缘游移。我一度认为他需要的是一个情人，而不是伴侣。但他并不急于进一步的发展。好在从一开始，我就没有期望什么，否则我一定失落极了。那晚我们开着朋友的车畅游三环。飞速流逝的夜的霓虹和广播中呢喃般的吟唱营造了异常妖媚的气氛。我要求超车，尤其是那些神气活现的别克、宝马和奥迪A6。他用行动给我热烈的回应。从侧面看，肌肉凸显，目光灼热的他可与任何动作前明星媲美。我莫名其妙地笑、跺脚，肆无忌惮地拉他的手，引来路上一连串暴躁的喇叭的尖叫。在车镜里，我的脸浸淫在酒红色的光影中，每个线条都兴奋得流光溢彩。

    几天后，公司公布了聘用通知，他提职了。小道消息说：副总经理极为赏识他的工作，在办公会上倾情推荐。

    小会客室中的“咖啡恋曲”旋律模糊。女主角“聪明”地设置心理防线，男主角则听之任之。无害的话题飘来荡去，咖啡香里的交谈沦为消遣。

    “我已经办完手续，明天就不来上班了。”我说，“感谢公司给了我一段快乐而有收获的日子。”普通的套话此刻听来似乎别有用意。

    也许是我太正式了，他竟然站起来与我握手，“祝你好运。”他说。滑稽的场面令我发笑，但我及时克制住了笑的冲动。下班后上网，收到他的mail，“冒险的无奈我已领受。不止你品位到几分。你有才华，有内涵，懂得生活，我想我不必多说。祝好运是我发自内心的话，你不要笑。”

    似乎是一封可以回复的邮件，但我说些什么？留恋只有七八分。难道捏造片刻的柔情引他落水？我沉吟着为自己冲了杯咖啡，忘了加奶，味道颇怪。实现所急，杯子上印着淡淡的烟紫色唇彩，我这才记起还没有卸妆和吃饭。